张绯月跑了。
谁也没想到,她会在这种时候还有力气跑。后半夜,外头雨刚停,地上全是湿的。她没穿鞋,没穿袜,光着两只脚,像影子一样从偏殿后头钻了出去。不是走门。是从桃林边上一处旧栅栏翻出去的。等女人们发现,被窝早凉了。
“鞋也没穿!”白鸾喊。
“别喊了,分头找!”女娲披了衣服就往外走。整个炎隐村全动了。火把从桃林一直亮到村外。五万八千多个女人像一张大网,朝四面八方撒出去。斑和佐助也出去了。大蛇丸站在村口,眼睛在夜里像两点冷光。
最后,是青鸾找到的。
在村南那条小河下游。河边全是烂泥。张绯月跪在泥里,正在往河里爬。她的脚陷进淤沙,拔不出来,就用两只手往前刨。水已经没过她的小腿。她还在往前。那架势,不是疯跑,是一心要往深水里去。银发贴在背上,湿透了。她的身子在风里抖得厉害。可她还在爬。
“张绯月!”青鸾冲过去,一把将她从水里捞起来。
张绯月挣扎。她的手抓住青鸾的衣领,又推她,又打她。可没力气。像只从水里被打上来的小兽。青鸾抱着她,往岸上拖。水从她脚上流下来,混着泥。那光着的脚已经冻得发青。脚底被河底的石子划破了好几道,血和泥黏成一片。可张绯月像没感觉。她还在说:
“让我下去……我洗洗……洗洗就不疼了……我进去……就一会儿……别拦我……我想下去……”
“你下去就没了!”青鸾哭出来。
“没了就没了……”张绯月说,“我疼……我太疼了……你们又不让我死……我怎么办……我受不了了……你让我下去吧……求你了……就一会儿……我不上来了……好不好……”
青鸾抱着她,哭得说不出话。女人们全围过来。白鸾扑通跪进泥里,抱住她的腿。夕语把自己的披风脱下来裹她。张绯月还在往河的方向扭。那眼神又空又直。像河底有什么东西在叫她。她不是吓唬人。是真想下去。这模样,把所有女人都吓疯了。
“往回带。”女娲赶到了。她没多话,上去把人从青鸾怀里接过来,打横抱起。张绯月已经没力气挣了。她的头垂在女娲肩头,眼睛半睁着。嘴里还在极轻极轻地重复:“我想洗洗……洗洗就不疼了……”
“不疼了。”女娲说,“回去给你洗。用热水洗。不往河里走了。河太凉。你脚受不住。咱回家。”
张绯月没应。她只动了动脚趾。青紫的,全是泥。像已经死过一回又被拽回来。众人护着她们往回走。一路上谁也没说话。只有张绯月偶尔呜咽一声。像孩子。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、连魂都湿透的孩子。
回去之后,张绯月更疯了。
不是大吵大闹。是总想死。一没人看着,就往水边走。池子,井,连洗脸盆都要往里栽。白鸾和青鸾寸步不离,夕语把偏殿所有能装水的东西全收了。大蛇丸在偏殿外头布了阵。斑亲自守夜。谁都不敢睡。因为张绯月半夜会突然坐起来,光着脚往门口走。问她干什么,她说:“我听见河了。”
“没有河。”女娲说。
“有。”张绯月说,“就在外头。它叫我呢。说我洗洗就不疼了。你们别拦我。我就去一会儿。”
女娲就抱着她,一遍一遍说:“河干了。水没了。咱不去。我陪你。哪儿也不去。”张绯月就哭。哭累了,又睡。睡了没一会儿,又醒。反反复复。整个人瘦了一大圈。像被什么从里往外烧着。
每次月事,她还是魔怔。
和上月一样。筋一长,她就疯。抓,喊,求。说“还给我”。说“不要抽”。抽完了,人就像被掏空了一样,半天不说话。然后开始找水。好像只有冷水才能把脚里那点空和疼压下去。后来女人们不敢让她离开视线。连洗澡都只拿湿帕子擦。再没让她见过一盆能淹过脸的水。
还有一次,她趁白鸾去拿药的工夫,从后窗翻了出去。光着脚,穿着单衣,一路往村外跑。谁也不知道她要往哪去。后来是一个外村行商发现的。说在镇子外头的娼馆门口看见个银发女人,正被几个人拉着往里头拽。那几个人笑说“这模样自己送上门,还不要钱”。张绯月就站在那儿,眼神空着,也不知道反抗。要不是炎隐村的人追得快,差点就被卖进去。
“你他妈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!”白鸾气得直哭。
“知道。”张绯月说,“他们说,去了那儿,就不用跑了。有人管。有地方睡。还不用自己走。”
“那是卖你!”青鸾喊。
“卖就卖吧。”张绯月说,“反正这脚也走不了。卖哪儿都一样。总比天天疼强。”
女人们全哭了。女娲一句话没说。只把她抱起来,带回偏殿。那晚,张绯月没再跑。她缩在床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像在想什么。又像什么都没想。外头的风从桃林里吹进来,带着泥和雨的味道。张绯月忽然极轻极轻地说:“我是不是,已经疯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女娲说。
“我觉得我疯了。”张绯月说,“我总听见河。总想往里走。总看见有人在河边叫我。我还差点被人卖了。我连你们都不认识了。这不是疯是什么。”
“你是太疼了。”女娲说,“疼得魂都不在身子里。不是疯。是还没回来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能回来。”张绯月问。
“等你不疼了。”女娲说,“等哪天,你睡醒了,看见我们,不想跑,不想死,只想吃桃。那时候,就回来了。”
张绯月没说话。她慢慢闭上眼。睫毛湿着。像刚从河里爬出来。她怕自己等不到那天。也怕那天真来了,她已经不认识桃了。可不熟。她只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女娲怀里。像条从深水里被人抱回来的鱼。还有气。还活着。只是,再也不敢一个人睡了。这,就是这段日子里的张绯月。不是从前的她。也不是女人们熟悉的她。只是一个被疼逼到河边、差点被水收走、又被爱硬生生拽回来的人。她还没好。可她还在。这,就是唯一的念想。

